半夏小說

囚子問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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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子問骨

暗影司的地下世界,永遠彌漫着隐秘陰森的濕冷氣息,當穿過終年不見天日的層層甬道,踏入那間玄字水牢時,那絕望的死寂變得更為明顯。

花知遙聽到推門而入的腳步聲,如同受驚的幼獸般驟然擡首。

見來人是我,他淚眼婆娑的眸中掠過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微光,幾近慌不擇路地踉跄跪在我面前,死死抓住了我的手,力道大得驚人,帶着瀕死般的恐懼顫抖。

“殿下……殿下!”

“求殿下救救阿遙!”

他聲音嘶啞,那雙總是含着魅惑笑意的眼眸中,此刻只餘無盡的恐懼與驚惶。

“殿下想知道什麽……阿遙、阿遙都告訴殿下!只求殿下留阿遙一命!”

我垂眸望向跪在地上淚流不止的花知遙,他依舊穿着被驅逐那夜的月白華衫,只是已被血污和塵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,姣好明媚的容顏因遍布尚未乾涸的血跡與淚痕,顯得狼狽不堪。

但更清晰的,是手背傳來他緊抓不放的冰冷黏膩觸感,我将目光落在他沾滿污穢的指尖上,神色淡漠無瀾,意味卻不言而喻。

花知遙在觸及冷淡目光的瞬間,眼中恐懼更甚,如同被燙到般驟然松開了手,顫抖着抓住自己染血的衣袖,手足無措地聲若蚊蚋道。
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
裴钰見狀适時遞來一方絲帕,我接過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背的污穢,然後将其随意丢棄在冰冷潮濕的地上。

絲帕飄落在我們之間,如同無聲的界限。

“你想同本王說什麽?”

我淡淡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,與不久前和他縱情聲色的風流恩客判若兩人。

花知遙似是被我截然不同的冷漠所震懾,身軀瑟縮顫抖着,眼中希冀與恐懼交織,緊緊抓住自己殘破的衣袖,仿若那是最後的依靠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
“阿遙、阿遙原本……原本的确是西州的伶人。”

他哽咽抽泣着,擡手拭淚斷斷續續道。

“但、但阿遙自幼流落街頭,快要餓死的時候,是、是浔陽王派人将阿遙收養,并送入西州最好的樂坊學藝……”

“月初,阿遙接到密令,要阿遙前來京都,進入聆音閣,等待指令,見機行事。”

“可、可……”

他喉嚨滾動着,聲淚俱下,眼中充滿了祈求與絕望。

“除了那日傳遞給阿遙的葬花吟,其他、其他諸多事宜……阿遙、阿遙真的一概不知!”

“浔陽王……他、他從未告訴阿遙別的什麽!”

我垂眸望着他淚眼婆娑的急切模樣,未曾立刻回應他,心底對他的話不置可否。

邏輯上的确說得通。

浔陽王若真是幕後主使,亦或任何一個謹慎的布局者,确實不會将核心計劃告知這樣一個中間聯絡人。

他只需在特定的時間與地點,完成信息傳遞即可,用完即棄,甚至滅口,都是常見手段。

但……太順理成章了,順理成章得像是精心準備好的說辭。

該如何證明他與昨夜那個指認浔陽王的刺客,不是同一計劃的不同環節?

又該如何證明他此刻的恐懼與求饒,不是另一重看似險死還生下更高明的表演?這裏面哪一環是真,哪一環是假?

他是否在利用這份反水坦白,旨在獲取信任,傳遞錯誤信息,将案件真相引入歧途,都尚未可知。

“是麽?”

我終于開口,語氣依舊平淡得不明喜怒,聽不出信或不信,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
“本王……可以信麽?”

花知遙聞言,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極為慌亂地頻頻颔首,淚流滿面地嘶啞道。

“求殿下相信阿遙!”

“阿遙、阿遙不敢有半句虛言!”

“倘若殿下不信,盡可去審浔陽王身邊的楊管事!還有、還有西州隐月閣的張管事,他們都可以作證阿遙的身世!”

隐月閣,西州最有名的樂坊,也是三教九流彙集之地,提供一個可以查證但未必能查到核心的線索,既增加了可信度,又難以追根溯源,不至于暴露更多。

我沉默了片刻,花知遙眼中的恐懼如此真實,求生的欲望亦如此強烈。

但……還不夠。

倘若能歷經刑罰過後還不改口,這番證詞或許才有幾分可信。

思慮至此,我側首對裴钰淡淡道,“上刑。”

花知遙臉上最後的血色也因此而全然褪盡,眼中的微光驟然破碎,化作更深的恐懼與絕望,拼命擺首嘶喊道。

“殿下!殿下!”

“阿遙真的沒有說謊!”

“字字句句,皆是實情!”

“浔陽王自那曲葬花吟後,便将阿遙視作棄子,再未聯絡過阿遙!甚至還接二連三派刺客意圖滅口!阿遙又何必要繼續再替他賣命?”

“阿遙求見殿下,只是、只是想求一條生路,僅此而已!”

他慌亂地抓住我禮服的下擺,聲嘶力竭地求饒道。

“求殿下明鑒!求殿下開恩!”

我垂眸望着他顫抖的單薄身影,那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,的确不似作僞。

他才十七歲,縱然受過訓練,但在接連面對死亡威脅,并身處暗影司的殘酷環境下,是否還有餘力和心志,繼續演繹一場天衣無縫的戲碼?

然而,祭江之案非同小可,不僅牽扯到李宴殊之死,更牽扯到可能的宗室謀逆,以及背後的西蜀王庭……乾系太大,容不得我有半分心軟與差錯。

信任,在京都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,唯有驗證,才是最可靠的路徑。

理智最終壓過了那瞬間因他年輕狼狽而生的細微漣漪,我不再看那雙盛滿淚水與哀求的眼眸,側首對裴钰道。

“繼續。”

“是。”裴钰垂首應下,轉身走向牢房外,對靜候于不遠處的喬冥澈無聲打了個手勢。

花知遙看着逼近的人,終于徹底崩潰,他癱軟在地,在絕望的哭喊與掙紮中,被衛兵強行從地上拖起,走向牢房中央那具冰冷的刑架。

我轉身走出了這間充斥着絕望氣息的牢房,在陰冷潮濕的甬道中,俯身對裴钰低聲吩咐道。

“轉告喬冥澈,動手不必太重,以施壓震懾為主,若有其他線索,即刻來報。”

裴钰聞言,那雙總是沉靜如寒潭的湛藍眼眸深處,似乎掠過極快的訝異,但很快歸于平靜,微微颔首應道。

“是,屬下知曉。”

待到裴钰去而複返後,沉重的鐵門在我們身後緩緩合攏,将花知遙最後的嗚咽隔絕在內,只餘沉悶的餘音在甬道中回蕩。

我未曾多言,在昏暗的火光搖曳中,默然向外走去,仿若所有深不見底的黑暗與血腥,以及這場殺機四伏的謎局,都将消散在暗影司永恒的陰影與寂靜裏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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